好丈夫,好爸爸

“妳到底要什麼?妳要涅槃是嗎?”話一出口,我馬上後悔,我不該這樣對女兒說話。

“爸,你快樂嗎?”她問我,語氣非常平靜,還她媽的跟我微笑,是在憐憫我嗎?

“快樂?現在妳要去印度,又不說幾時回來,要我怎樣快樂?”

如果她要去印度修個醫學位回來,我當然快樂,但她要去修行。印度那邊有一大堆精神導師,不是大頂頭髮就是大把鬍鬚,這些“精棍”一個接一個被踢爆,但又一個接一個降世。

“Ohm。。。”她說。

“什麼?”我一回神,就看到她已躺在地上,雙眼閉起,發出“Ohm Ohm”聲。

“爸,你也躺下吧!”她說。


一切都是從學瑜伽開始的,當年妻子也一樣。

妻子說要學瑜伽時,我還非常高興贊成,因為網上看到的瑜伽妹,身材健美而且看起來非常性感。當時我還不知道瑜伽有很多level,那些瑜伽妹只是追趕new age之風潮,最多是流流汗,在網上露露身材,然後宣稱憂鬱症消失了。

妻子學了瑜伽不久後就宣佈成為素食者,我送她的LV袋也不用了,換用一個爛布袋,然後漸漸投入環保活動,與她的瑜伽友忙著到處淨化河流,然後集體在河邊做瑜伽,然後發高燒也不吃班納肚了。

不用三年,她變得精瘦臉青黃,但眼睛烔烔有神,像一個裝置了人眼的蠟像。老實說我不想跟蠟像做愛,幸好她那時候已完全失去性慾。

“我要去印度了。”五年後的有一天她告訴我。

“去旅行?我陪妳去吧。”我說。

“不!我感覺到我的Kundalini覺醒了。”她說。

“什麼Kundalini ?”

“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條眼鏡蛇。”她說。

“妳的蛇覺醒了?妳哪里有什麼蛇?我的肉蛇就每天早上覺醒,哈哈哈。。。”我以為自己幽默,但她只是看著我,臉上沒有表情。蠟像,真的是蠟像。

“你快樂嗎?”她突然問我,像會講話的蠟像。


我收到妻子的死訊時,已是兩年後的事。我飛往印度,想帶回她的骨灰撤在她生前凈化的那些河流里,但他們卻勸說是妻子的靈魂自願離開肉體,這種情況應該埋葬,不可以火化。

“What the fuck?”我不了解。

“你的妻子達到了mahasamadhi的境界。”有個大胡子告訴我,他還露出恭喜你的微笑。

“What the fuck?”我重複了問題。

“mahasamadhi是samadhi的最高境界。”大胡子解釋。

“What the fuck?”

當天我重複了這疑問十五次,其中十次是因為大胡子交了一個一歲女嬰給我,說是妻子的女兒,孩子的父親到高山洞穴里去修練了,非常險峻,分分鐘回不來。

妻子的女兒才一歲,妻子的靈魂不可能選擇離開肉體。我到醫院去調查,驗屍報告只寫著妻子是腦血管爆裂而死。


二十年過去了,我獨自養大了那個黑得像印度人的女嬰。現在我躺在地上,遠處傳來她的聲音,這聲音漸漸變大。

“你的軀體完全放鬆,它充滿了精力。注意你的呼吸,每吸一次氣,就對自己默唸噢呣,每次呼氣,心理也默唸噢呣。”

“現在每吸一次氣,小聲唸出噢呣,每呼一次氣,也小聲唸出噢呣。”

“噢。。。呣。。。噢。。。呣。。。噢。。。呣。。。”

我跟著她的引導,不知為何突然失控抽泣起來,眼淚不停流下。

“爸爸並不快樂。”我哭著說,“但妳去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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