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關

她拉上木門反鎖,在玄關穿好鞋子,要打開鐵門時卻發現忘了帶鑰匙。幸好手機有帶著,她打電話要向丈夫求助,但丈夫沒有接聽。

一年前,她已叫丈夫找人換掉木門的喇叭鎖,她不喜歡這一種被反鎖的可能性,想到就不舒服,但丈夫只忙自己的事,現在她有理由可以發作了。


她再撥了丈夫的手機,沒人接聽。她打電話去托兒所。

“黃老師,真不好意思,我大概要多一小時才能去接嘉麒。。。什麼?不能嗎。。。好的好的,那我想想辦法。。。不會不會,我不好意思才對。”


她只好向姐姐求助。

“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事?”姐姐問。

“沒有,只是突然有點頭暈。”她說。

“妳不要騙我!孩子他也有份,他不能去載嗎?”姐姐提高了聲量。

“他在開會,還走不開。妳別問了,妳幫我先接嘉麒去妳家好嗎?”

“好啦好啦。妳要過來時先打電話給我。”姐姐說完就蓋了電話。

她再撥丈夫的手機,沒人接聽。她打電話去托兒所,告訴黃老師她姐姐會去接孩子。


對面單位的鄰居放工回來了,她假裝忙著整理鞋櫃,直到鄰居進屋關上門。她鬆了一口氣,然後就感到尿急,於是在玄關中的一個凳子坐了下來,彎下腰,這個姿式比較好憋尿。

她再撥丈夫的手機,沒人接聽。丈夫在做什麼呢?可能是在駕車回途中了,才沒有聽到手機響。

她決定打電話給姐姐,說自己其實是被反鎖在玄關中,打了幾次電話丈夫也沒有接聽,她需要開鎖匠的電話。


她剛聯絡了開鎖匠,丈夫就回電了。

“什麼事?”他在另一頭小聲問。

“我被反鎖在玄關了,不是早就叫你找人來換掉那個喇叭鎖嗎?你看現在。。。”她還沒說完,他就打斷她,“我要多一個小時才能回來,沒辦法,還要陪大老板,妳ok嗎?”

“無所謂了,我已叫了開鎖匠。”她說。

“很貴的,不然這樣,我半小時就回來,半小時,妳等一下。”他說,“不然這樣,妳上網看Youtube,很多人教怎樣開喇叭鎖,用信用卡掛衣架髮夾什麼的就可以打開了。開鎖匠很貴的,這個時間叫他們來,還不是給他們敲一筆。”

“好吧。”她蓋了電話,又打了一通電話給開鎖匠,說抱歉丈夫回來開門了,真不好意思。


她上網看Youtube,掉下淚流,還尿褲了。


鬼遮眼

有個人讀了上一篇故事後找上我,要我聽聽一件發生在他身上的靈異事件。三天前我們約好見面。他看來三十多歲,是那種很容易拿到銀行貸款的人。


“事情發生在兩年前的一個午夜,當晚我一個人駕車回家。駕在甘密山山路時,有一輛摩哆騎在我前面,就在路中間。”我一坐下,他沒有自我介紹就開始講了起來。

“那輛摩哆突然翻覆,我嚇一跳馬上煞車,再慢慢從旁駛過。那個摩哆騎士倒在地上不動了,我決定下車看看。”


事發地點是山坡最高點,當時他把車停在路旁,下車回頭走去。


“那個騎士大約60歲,男的,他的腳流了很多血。我擔心隨時會有車駛上坡,你知道的,那條路晚上的車都開得很快。我先把騎士扶到路邊,再去推他的摩哆。摩哆前輪歪了,推不動,我需要抬起車頭,慢慢把摩哆移去路邊。”

“我用手機叫了救護車,再走回車找紙巾和布,要先幫他止血。”

“他躺著的地方離我的車只有大概十步,我拿了紙巾回頭走去時,發現那邊什麼人也沒有,連那輛摩哆也不見了。”

“我從車里找出強光手電筒,像瘋人一樣在路上找,路邊全是斜坡樹林,不可能的,他不可能就這樣不見。最後我只好打電話給救護車,老實告訴他們傷者不見了。”


他說到這里就停下,看著我。


“可能他在你走回車拿紙巾時起身騎上摩哆,逆向走了。” 我說。

“不可能的,我沒有聽到摩哆引擎聲,摩哆的前輪歪了,推也不動,怎樣走?”他馬上反駁。

“我用強光燈照了,那邊有點路燈,我可以肯定整條路沒有人,要越過對面路就要越過路礅,不可能的,他沒有地方可以走。”

“你是說你遇鬼了?”我問。

“人能摸到鬼嗎?我扶他的時候,摸到的是有溫度的血肉,那輛哆也是真的,很重。”他說。

“你的車有裝車行記錄器嗎?你說他在你前面翻倒,該有拍到吧?”我問。

他好像是在等這個問題,馬上從背包拿出手提電腦。

“這是車行記錄器拍到的東西。”他播放了一段影片,影像是有輛摩哆在路中翻覆,之後就如他所說的,他從旁駛過,把車停在路邊後,車行記錄器就一直拍著前面的路段。

“你覺得車行記錄器能拍到鬼翻摩哆嗎?”我問了這問題後也覺得好笑。

“我不知道。如果不是鬼的話是什麼?他沒有地方可以躲,他要離開的話就只有回頭路,逆向行駛。即使他真的可以起身發動摩哆騎走,我也一定會看到他。不可能的,他就這樣消失了,和摩哆一起。”

我不敢建議他去看精神科或腦科醫生,回家後我倒是想到了一個可能性。


今天,我利用工作上的方便,調查了兩年前那個晚上發生的意外事件。果然,有個五十多歲的男子被發現倒斃在甘密山山路,屍體旁有一輛摩哆。

當晚,那個摩哆騎士並沒有消失,只是他拿了紙巾回來後,不知為何再也看不到那個騎士和那輛摩哆。


倒楣的一天

他依照谷哥地圖的指示轉進那條路時,已是凌晨兩點。那是一條穿過一片油棕園的泥路,只有一輛車的寬度,沒有路燈。


他把原本開著的車窗都關上,調開遠光燈,汽車搖晃前行,車燈照及的,是一條筆直的泥路,兩旁都是油棕樹。行駛了五分鐘,景觀還是一模一樣。


“該死的冷氣,好壞不壞,今晚才壞。”罵出口後他又大聲笑了出來,車里只有他一人,罵給誰聽?


今天他也夠倒楣的了,先是被公司革職,他已做好心理準備,回家後會被那個自以為是的肥婆羞辱,但這一次她太過份了。

“你有沒有用呀你?你的前世是太監嗎?太監還會收住那兩粒蛋呀!你的蛋呢?收在冰箱嗎?”

她一隻手指著他的額頭,另一隻手大力捉了他的睪丸一下。一陣酸痛讓他彎下腰,怒氣卻往頭上衝,他拿起矮桌上的玻璃煙灰缸,她的煙灰缸,往她的頭砸去。煙蒂散落一地,她倒地流了一灘血,一動不動。


然後汽車冷氣又壞掉。真倒楣。


突然,他看到前面有個人在騎腳車,慢慢騎在路沿。

“幸好把車牌換了。”他開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又一遍,確保自己沒有犯下任何失誤。

“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要被人認出。超過他的時候要馬上踩油加速。”他對自己小聲默唸。


但駕了一段時候,他總是沒有超過那輛腳車。他的疑惑和答案幾乎同時冒出,他心一驚,飆了冷汗。

現在前面並沒有什麼腳車。


他看了後鏡一眼,哈!後座並沒有鬼。這時,車尾箱傳來聲音,他嚇了一跳,下一秒汽車就駛出泥路,撞向一棵油棕樹。

幸好他開得不快,車頭扁了,但安全氣墊沒有彈出。他下車打開車尾箱,發現那個肥婆正怒瞪著他。

“幹!原來她還沒死,今天真倒楣!”他喃喃自語,“好彩的是這條路沒有人。”


往事

2050年,兩個老朋友在療養院相遇,他們都是愛滋病毒帶菌者。

“想不到我們會在這里相遇。幾年了?三十?呵呵呵。”祥發早上在庭院賞鳥時,遇見剛入住一天的茂財。

“什麼三十,鳥你才好,快四十年了!”遇見老朋友,茂財太極拳也不耍了。


兩人放下手上的事,在石椅上坐下。石桌上有棋盤和棋子,但他們沒有興致在棋盤上較量。


“嘿嘿嘿,為何你也來了這里?”與其說關心,祥發更像是在挖苦,“你不是有兩個兒子嗎?”

“鳥他們才好!他們的老母死後就不理我了。”茂財回敬,“你為了天天叫妓不結婚,也是真男人一個。”

“說起玉冰,她後來過得好嗎?”祥發似乎在轉移話題。

“好不好也死了,問來做什麼?”茂財不太願意跟祥發談起亡妻。

“嘿嘿嘿,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,有點對不起你。。。其實我。。。”祥發正要繼續,茂財就插話,“玉冰早就告訴我了,鳥你才好,你以前上過她又怎樣?最後她還不是選了我,孩子也跟我生了兩個,那些年輕時的事就別再提了。”


“不,我是說之後。”祥發說得很小聲。

“什麼之後?”茂財臉色一沉,“什麼之後?”

“我是說有點對不起你。。。”

“鳥你才好,什麼之後?”


“玉冰跟你結婚之後,生了兩個孩子之後,我又上了她,上了幾次。她說你去叫妓,她要報復。”祥發一口氣說出真相。

“鳥鳥鳥鳥鳥鳥鳥鳥鳥鳥鳥鳥你才好!”茂財站起身,往後退了幾步,他指著祥發的臉,像唱盤跳針一樣,好不容易才講完他的口頭彈。


茂財突然沈默,若有所思。祥發抬頭望向遠方,晨陽從厚重的雲朵後慢慢探出。


“難道你也有愛滋病?”茂財的語氣格外平靜。

“所以我才說有點對不起你,呵呵呵。”祥發讓晨陽灑在臉上,無意躲閃那一記太極拳頭。


勇氣

你和女友走在路上,一個大隻佬拍了她臀部一下,你會怎麼做?

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問題,發生的機率該很低吧,但他遇上了。

他的女友停下腳步,大叫一聲“他摸我屁股!”


上次去戲院看戲,後座有幾個人很吵,他女友罵那些人,伸出中指,其中一人喊罵:“戲院是妳爸的嗎?”也伸出中指,加兩句粗口。

雙方吵了起來,他拉著女友走出戲院,戲沒看完。他勸她別多事,她氣他沒有跟那些人打架,說前男友就沒那麼膽小。

那一次,他們吵了一架,女友不讓他碰她的身體一個月,這是他最難以忍受的事。


他十五歲混黑幫,奇怪的是,混了十年,他越混越理性,能活到今天是因為他領悟了一件事,別強出頭。幫派提供獎學金讓他唸法律系,說以後要轉型做發展商和毒品,需要他這種人才。

一年前,幫派董事主席還把身材傲人的女兒許配給他,點名他是接班人。

那件戲院的事後,他和女友外出時,都帶著一把鋒利的小折刀。這頭招搖的尤物總是會惹事,也讓他失去了理性。


死者是一個肌肉發達的黑人,就是那種可以穿件小三角褲,上台擠弄全身上下肌肉,連臉頰那兩小塊也不放過的大隻佬。

後來才知道黑人是一個整人網上節目找來的健身網紅,製作人要讓觀眾看看亞洲男人在這種情況下的反應。

大隻佬之前已摸了5個女人的臀部,沒有一個男人動手,他們不知所措,只能和女友一起拿出手機拍大隻佬。

黑人在鏡頭前脫衣擠弄肌肉,一步一步向前挑釁那些男人。女人後退,男人也跟著後退。不過這一次,黑人丟了命。


“頸項大動脈被割斷,失血過多死亡。現在他們要控你謀殺。別怕,阿公叫我一定要保住你。”我告訴他。他穿著拘留所的橙色衣服,沒有神情。

“我們的策略是正當自衛。最壞的打算是誤殺,因為節目製作單位當時就在對面偷拍,他們提供了錄影給警方。”我說。

“不,我要承認謀殺罪。”他冷靜地說。


那場大雨

“今早的那場雨好大。 ”她說。那是過去三個月來的第一場雨。

“真的!好激烈。”他說。

“嗯,黑云翻墨未  遮  山。”最後那三個字,之間她放了頓點,“山”字帶有懶音,像在撒嬌,還是在期待討得什麼。

“哦,是蘇軾的望湖樓醉書耶!”他有點驚訝她背得出這一句,不小心露出對她的欣賞。


“告訴我,那場雨發生時你都在做什麼?”沒等他回答,她就繼續說,“我坐在窗前欣賞那一幕,看著它發生喔!”他還來不及插嘴,“烏雲在山頭上滾動,接著是細雨,停,細雨,停,細雨,停,大雨。”她說成像是前列線嚴重腫漲的老人在小便。“大雨停後,太陽就出來了,但風沒有停止,窗外的樹緩緩搖擺,像足球場內的人海,模仿著海浪,像是在歡呼,還是一種送別儀式?你說。”


“呵!用心觀察生命的小日子里,就是會有微妙的小幸福感。”他捉住機會,“太宰治的離人妳買了嗎?我有幾本太宰治的書,但沒有很喜歡,太灰了,不能進入我的心里,或許是我稚幼的心,讀不來這樣的文字。”他說,“不過,在光陰的某個縫隙里,這些文字有一種穿心的力道。就像今天早餐後我隨手翻了一下,屋外的雨滂沱,貓都躲了進來躺在地板上,風把混合了泥土和腐爛植物的味道吹了進來。這樣的天氣,配上太宰治苦中作樂的文字,很容易讓大雨的早晨變得美好一些。”他一口氣說完,免得她有機會打插。


“今早的大雨只讓我罵了粗口。”我說。隔桌的他們呆看我這個陌生老頭。

“不好意思。。。我是說我必需出門去開店,下大雨很煩人。”我說,“比薩爐的柴還是要每天燒,只是沒有顧客上門,柴燒盡了,這cafe的生意也會結束吧!我看是這個月尾了。”

我說多了,在試著掩飾剛才的突兀?也可能是馬華文壇大姐大的書又出版了,我就第五次被退稿。


他們沈默,我也不理他們已別過了頭,“日子其實沒有分大小,日子只不過是日子。”我小聲說,“而且今早的那場大雨,其實是人造雨,水壩沒有水了。一切都是假的。一切。”